沈惊鸿自嘲一笑——他见她,只是因为他想见她,其余一切,只是借口而已。
但她想知道的,是那些借口。
他缓缓从地上起来,自怀里抽出一封蜡封的信件交到柔嘉公主手中。
“刘衍将偷换矫诏的罪名栽赃到北凉身上,在刘琛面前力保刘瑜刘瑾兄弟。”沈惊鸿说道,“刘琛虽然听从刘衍的话,封二人为滇王肃王,赶回封地,心里却还是疑心,令其三日内离京。”
柔嘉公主扫过信上字墨,淡淡道:“刘琛和刘瑜多年不睦,刘瑜又有充分的动机做这件事,他心思简单,自然不会有别的怀疑。但是……我那位皇叔不简单,想要骗过他,却不容易。那日偷换矫诏,本想让刘瑜和刘琛的势力互相撕咬,两败俱伤,不料刘衍将罪名推到了北凉头上,刘瑜因此逃过一劫,支持刘琛的周家也因此得利,我一番准备,都落了空。”
“也并非完全落空,至少刘瑜一脉的人马都会遭到清洗,会给我们留出不少机会。只是,定王留在定京,于我们而言始终是一个隐患。”沈惊鸿道,“我已派人散播谣言,逼迫他离京。”
柔嘉公主摇头一笑:“你想离间刘琛和刘衍?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叔侄情深义重,三年前,刘衍被薛笑棠出卖,身陷包围,九死一生,刘琛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刘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如兄如父,岂是几句流言蜚语所能离间的?”
“皇宫失火那夜的宫门记录已经找到,我对刘琛隐瞒了此事,刘衍才能暂时安然无事,公主若想对付他,并非难事。”沈惊鸿说道。
“不。”柔嘉公主摇了摇头,“还未到时候……刘琛内有定王辅佐,外有周家支持,想要动摇他的帝位,除非将他两臂皆断。刘衍……还要留着他对付周家。”
“那慕灼华呢,刘琛有意有意重用她。”沈惊鸿迟疑地顿了一下,打量柔嘉公主的神色,“她是刘衍的人,要留着吗?那日小秦宫……她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公主。”
听沈惊鸿说起那日之事,柔嘉公主的心跳有了片刻的紊乱。
小秦宫是她手下的一个情报站点,那日她去小秦宫本为情报之事,却没想到会撞上沈惊鸿。听说云芝在陪着沈惊鸿,不知为何当时她的心便冷了下来,却又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烧着,她让人找借口叫走了云芝,却被沈惊鸿发觉了她的所在,他离席出来寻她,将她堵在了无人安静的后院。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白皙俊美的脸上含着微醺的浅笑,一手箍着她的腰,看似无力地枕在她肩上,却让她用尽力气也挣脱不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让她心跳乱成一团。
——公主是吃醋了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酥,直直钻进她心底。她板起脸想要反驳斥责,但未能开口,便被他封住了唇。
他是真醉,或者是装醉,未经她允许,竟敢越界轻薄她!
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恨,还是羞恼,若不是屏风后传来了动静让她仓皇逃走,也许她会……
柔嘉公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敛了那些旖旎心思,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她识时务,知进退,只会忠于她自己。耶律真那个蠢货,居然以为随便叫几个人就能杀了她,看轻了慕灼华,反倒暴露了她自己,险些还连累了我,只怕刘衍早晚会查到她身上。”
沈惊鸿对她极为了解,哪怕柔嘉公主掩饰得再好,他也察觉到了她指尖的一丝轻颤。
他低眉垂眸道:“耶律真如今住在公主府,刘衍让人盯着耶律真,公主行事也多有不便。”
“无妨,耶律真的蠢自有蠢的用处,有些事,我不便出手,自有她替我出手。只是以后你便不要到公主府来了,若有要事,便留信号给蔓儿。其余之事,你按原计划行事吧,不要节外生枝。”
沈惊鸿俯首道:“听凭公主吩咐。”
柔嘉公主侧头看着沈惊鸿,这是她栽培了十年的一颗棋子,但十年前随手埋下这颗种子的时候,她并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焕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甚至让她隐隐有掌控不住的危机感。
她想起今年的除夕夜,她从宫宴离开,已经带了五分的醉意了,她揉着微微眩晕的眼角,听到蔓儿说,沈惊鸿进京了,她恍惚想起了一双亮如繁星的漂亮眸子,下意识地就召见了他。
夜很深了,再有一刻钟便是新的一年,柔嘉公主换下了繁重的礼服,在熏着暖香的内室召见了身穿夜行服的沈惊鸿。
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与记忆中青涩桀骜的少年重叠,不变的是那双幽深炽热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