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信使,耿炳文稍稍稳定住心神,正思如何扳回局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大帅!大帅!”
耿炳文抬头一望,一个老苍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慌什么慌!”耿炳文眉头一皱,厉声斥道。
老苍头吓了一跳,半晌方定住了神,结结巴巴道:“禀大帅,是那个程、程参军在门口求见。小人见他气势汹汹,怕是又来惹麻烦的。”
老苍头话一说完,耿炳文头皮顿时一炸:这家伙怎么又来聒噪?
老苍头口中的程参军便是当日在午门阻妙锦击登闻鼓的程济。在被徐妙锦抽了一鞭子后,程济也因忠于职守引起了建文的关注。此次北伐,程济被任命为参军,他自然是对燕王恨之入骨,因此一到军中便极力主战,与抱着“坚守待机”想法的耿炳文发生了冲突。偏偏程济心高气傲,言辞又一向锐利,见耿炳文不愿进兵,他便左一个“畏敌不战”,又一个“老气横秋”,毫不避讳地当着众将之面把这位平燕总兵官一阵猛批。耿炳文虽心中窝火,无奈程济是建文亲点的参军,又是方孝孺的门生,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程济见耿炳文说不过自己,于是越发变本加厉地连连发难。
“大帅!”就在耿炳文寻思用什么理由挡住程济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声。原来这程济竟等得不耐烦,竟自己闯了进来。
耿炳文叹了口气,忙换上一副微笑的表情道:“程参军何事这般着急?”
程济却毫不领情,他见耿炳文仍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都火烧眉毛了,耿大帅仍是好气度。”
耿炳文心中厌透了眼前这个人,不过却发作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得耐着性子答道:“程参军说的是莫州之事吧?潘忠、杨松心怀不轨,与燕庶人暗通款曲,害了我数万军士。本帅马上便要上奏朝廷,抄籍其家!”
“抄籍其家?”程济一声冷笑,又出言挖苦道,“败都败了,就是刨了他二人的祖坟又于事何补?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敢问将军还有颜见江东父老吗?”
耿炳文被他气得胡子直颤,半晌方恨恨一笑道:“本帅自有分寸!用不着你多言。”
“分寸?大帅,莫怪下官没提醒,朝廷的劳军中使不日即到真定。莫州兵败,大帅身为总兵官,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到时中使问起,大帅如何作答,还请事先斟酌妥当!”话说完,不待耿炳文答话,程济袖子一甩竟自去了。
程济临走之言,把耿炳文刺了个激灵。他这时方想起来,皇上的中使已在路上,再过几日就要来了!皇上对此次北伐寄予厚望,盼着自己能早日平燕。一旦他知道惨败,又听了程济的胡言,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耿炳文不敢再往下想。
“大帅!”耿炳文正心烦意乱,门外又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他放眼一瞧,平燕布政使暴昭匆匆忙忙赶进屋来。
“暴大人何以匆忙至此?”见暴昭满脸大汗,耿炳文忙上前相迎。
“有急事!”暴昭也不寒暄,直接撩起袖子将满脸油汗抹了便道,“方才顺德知府送来急函,中使一行已至沙河,两日后即到真定!”
“怎么这么快!”耿炳文当即大惊。就在前日,他才收到河南都司行文,说中使尚在开封,怎么这么快就到顺德了?
“是快了些!”暴昭寻了张椅子坐下道,“据说中使一行到开封后便突然加快了行程,连过彰德、广平二府地界,连城都没入!”
耿炳文听罢心中一抖:莫非中使已得知莫州、雄县之败?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就是他也是刚收到败报,中使即使长了顺风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晓。
“大帅!”暴昭从老苍头手中接过茶,仰头一饮而尽方道,“事情还不只如此。更离奇的是,此次劳军,这中使在中途居然换了人!”
“什么?”这下不仅耿炳文,连一旁的耿璿都惊讶不已——劳军中使中途换人,这在大明朝还真是闻所未闻。
暴昭将身子往前凑了凑道:“据河南消息,中使一行到开封府后,皇上派御用监少监王钺追至,随后这劳军中使就换成了王钺!王钺一接任,便星夜往真定这边赶,这其中颇有玄机!”
这王钺是建文最信任的内官,劳军这屁大点事怎劳他大驾?而且还是中途接任!皇上此举,到底是何用意?耿炳文尚在思忖,暴昭又沉声又道:“若下官所料不差,王钺突然出马,必是圣意有变!他此番前来,十有八九带了圣上的密旨!”
“北伐未满一月,圣意能有什么变?”耿炳文皱着眉头道,“誓师当日,陛下曾亲口允诺不干兵事,一应军务皆以我令为准,怎得这么快就变卦?”
“大帅有所不知!您北上不久,京中便传出一股风声,说您离京前曾私下言:‘燕王兵精将勇,朝廷大军华而不实,平燕恐需缓行。’您也知道,朝廷上下皆认为燕王地不过两府,兵不过三五万,此番三十万王师出征,自当一鼓作气,灭此朝食。故而此言一出,舆论大哗,文武大臣皆纷纷上书,请皇上催促您尽快进兵,以速安社稷。下官料想皇上也有此意,故临时让王钺接任中使,催您进兵。”暴昭是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被放到河北专职平燕的,在朝中文官圈子里人脉甚广,消息十分灵通。
虽说耿炳文性子孤僻,脑子却一点不迂,暴昭话一说完,他脸色立马就变了。皇帝的心思他很清楚,这位年轻天子恨不得即刻就踏破北平。若朝臣果真群起上书,他十有八九会经不住撺掇,派人催自己进兵。不过细细一想,耿炳文又觉得此事很是蹊跷:所谓私下放言云云自是子虚乌有,可问题是他的方略是怎么泄露到京城的?他八月初才到真定,这坚守待机之策也是在之后才定下,就算有人对此策不满,想用朝廷来压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快啊?何况风声这么快就传遍京城,还引得大臣纷纷上疏,这就更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了。那是谁又有这么大能耐呢?思忖再三,耿炳文仍无答案,遂问暴昭道:“敢问暴尚书,都是哪些人出此言?”
“一开始也就是坊间私下浪言,本无大碍。可忽然间曹国公和黄子澄大人联名上疏,这一下就成了气候!曹国公身份显赫,黄子澄大人又是削藩主谋,他二人一出头,朝中本就有许多以为平燕无须劳神费力的人这下全都站了出来一起起哄!”说到这里,暴昭感到有些惭愧。他心里清楚,朝中叫嚣着速平燕王的多是文官。这些人对燕王谋反之举恨的是咬牙切齿,但偏偏又不了解北平详情,想当然地认为王师一出,燕王朝夕可定。暴昭虽也是文官,但他身在真定,对北平局势可谓一清二楚,自然对这种看法嗤之以鼻。无奈其孤身一人,又不在朝中,对此也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