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苏珩如约赴会。
顾文翰所说的文会,地点在城东一座名为“枕流阁”的茶楼里。茶楼不大,但位置清幽,临着一条小河,河岸种着几株垂柳,枝条依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苏珩到的时候,顾文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苏兄果然守时,快请进,朋友们都到了。”
苏珩跟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宽敞的雅间,临窗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和几壶茶。窗边坐着四个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读书人,穿着各色襕衫,正在低声交谈。看见顾文翰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纷纷停下谈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珩身上。
顾文翰引着苏珩走到桌前,朗声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苏珩苏兄,真定府藁城县人,今科院试案首。苏兄虽年少,但学问精深,尤擅策论,日后必成大器。”
他又转向苏珩,将在座的四人一一介绍。穿灰色襕衫、面容沉稳的叫徐守朴,保定府人,已是第三次参加乡试,经验丰富;穿青色直裰、神态洒脱的叫陆凤洲,永平府人,以诗词闻名;年纪最长、留着短须的叫郑明臣,河间府人,家中世代行医,他本人却偏爱经义;最年轻的那个叫谢廷恩,顺天府本地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翰林院侍读。
苏珩一一见礼,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早有茶博士重新沏上一壶新茶,又添了几碟点心。顾文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众人一杯,笑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来是为苏兄接风,二来也是想在乡试之前,大家聚在一起切磋切磋,互相砥砺。距离开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闭门造车不如集思广益,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徐守朴放下茶杯,率先开口:“既是文会,自然要以文会友。不如我们定一个题目,各自写一篇短文,互相品评一番,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顾文翰想了想,说道:“题目不妨就从今年的时务中出。我听说,朝廷近日正在热议开海禁之事,不如就以‘开海禁得失论’为题,各自抒发见解,如何?”
开海禁。
苏珩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话题,他在来顺天府的路上曾经认真思考过。明朝自洪武年间起,便实行严格的海禁政策,禁止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这一政策虽然在初期起到了巩固海防的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弊端也日益显现——沿海百姓生计困顿,zousi活动屡禁不止,朝廷也损失了大量的关税收入。近年来,朝中已有不少有识之士呼吁开放海禁,但阻力重重,一直未能付诸实施。
这个话题,既有现实意义,又有讨论空间,确实是一个好题目。
众人各自取了纸笔,或低头沉思,或奋笔疾书。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苏珩也提起笔,略作思索,便开始在纸上书写。他没有急于铺陈观点,而是先梳理了海禁政策的历史沿革,分析了其利弊得失,然后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认为,海禁不应全面开放,也不应一成不变,而应采取“有限开放、逐步推进”的策略,先在几个条件成熟的港口试行开放,积累经验之后再逐步推广。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众人陆续搁笔。顾文翰将五篇文章收拢起来,一一传阅。大家看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低声议论几句。苏珩也看了其他人的文章——徐守朴的文章四平八稳,持论公允,但略显保守;陆凤洲的文章文采斐然,辞藻华丽,但略嫌空泛;郑明臣的文章引经据典,考据详实,但稍显迂阔;谢廷恩的文章观点鲜明,言辞犀利,但有些地方略显偏激。
相比之下,顾文翰的文章最为均衡,既有文采,又有见识,持论中正平和,不失为一篇佳作。
众人传阅完毕,开始互相点评。徐守朴先开口,他指着谢廷恩的文章,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廷恩贤弟这篇文章,文气充沛,观点鲜明,老夫很是佩服。但有一点,老夫不得不说——你主张全面开放海禁,固然有其道理,但未免忽略了沿海防务的考量。倭寇之患,殷鉴不远,不可不慎。”
谢廷恩年轻气盛,闻言有些不悦,正要反驳,顾文翰及时打了个圆场:“徐兄所言有理,廷恩贤弟的主张也有其可取之处。海禁一事,牵涉甚广,利弊交织,本就难以一言蔽之。今日之会,旨在切磋,不在争胜,各抒己见便是。”
谢廷恩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轮到点评苏珩的文章时,顾文翰拿起他的文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苏兄这篇文章,倒是让在下有些意外。”
苏珩微微一笑:“请顾兄指教。”
“指教不敢当。”顾文翰摇了摇头,“只是苏兄这篇文章,与其他几位的路数都不太相同。你没有急于表明立场,而是先梳理了海禁政策的沿革,分析了其利弊得失,然后才提出自己的主张——这种写法,更像是朝廷大臣写给皇帝的奏疏,而不像是一篇普通的策论。而且,你提出的‘有限开放、逐步推进’之策,既兼顾了海防的需要,又考虑了沿海百姓的生计,持论稳健,切实可行,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若非知道苏兄的底细,我几乎要以为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在朝堂上浸润了多年的老臣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带着几分认同。徐守朴也点了点头,说道:“顾兄说得不错。苏兄这篇文章,确实老道。尤其是那句‘海禁非不可开,然不可骤开;非不可弛,然不可尽弛’,说得很有分寸。老夫读了,也觉得受益匪浅。”
苏珩连忙摆手:“诸位过奖了,小弟不过是班门弄斧,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是因为他确实下了功夫。前世在研究明代经济史的时候,他对海禁问题做过深入的研究,对各种观点的利弊得失都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如今将这些知识运用到策论写作中,自然比那些只靠书本知识的考生要占一些优势。
但他也知道,这种优势是有限的。乡试考的是综合能力,光靠一两个领域的知识是不够的。他必须在各个方面都做到最好,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文会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才散。众人意犹未尽,约定三日后再聚一次。苏珩告别了顾文翰等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客栈。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银光,晚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清凉气息,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他走在月光下,心中默默地想着。
顺天府果然藏龙卧虎。今日文会上的这几个人,每一个都有真才实学,都是他乡试中强劲的对手。但他并不感到畏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和高手过招,才能激发出自己的潜力。
他加快了脚步,向客栈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