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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暴雨断桥,抱柱之约(第2页)

“尾生……姑娘叫我尾生便是。”他仍旧不敢抬头,只盯着篮子里那几块烤得焦黄、香气四溢的红薯。

缘分,便在这月啼树下,随着烤红薯的暖香,悄然生根。

尾生依旧清贫,抄书换来的铜板堪堪果腹。月啼暇的出现,却像一道柔和的光,悄然照亮了他灰扑扑的生活。

起初只是“偶遇”。月啼暇总能在溪边、在村口的小径、甚至在他那破败的柴扉前,“恰好”遇见他。有时是几枚新摘的野果,有时是一捧清甜的溪水,有时仅仅是几句闲谈。她似乎对这尘世充满好奇,问他书里写的天南地北,也问他抄书时遇到的家长里短。尾生起初拘谨,守着他那套刻板的“男女大防”、“人妖殊途”的礼数,每每被她过于靠近或直白的问话弄得面红耳赤,讷讷难言。

“尾生,你总捧着这劳什子书,不闷么?”一次满月夜,月啼暇坐在月啼树最粗壮的横枝上,晃着双腿,裙摆扫过尾生伏案抄书的头顶。几只不知死活的毒蚊嗡嗡地盘旋在尾生汗湿的额角。

尾生皱着眉,笔下不停,只低声道:“书中自有道理,不闷。”话刚落音,他额角那几只蚊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晕乎乎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跌落草丛。尾生愕然抬头。

月啼暇托着腮,月光在她发间那朵月啼花上流淌,她笑得有些小得意,又带着点理所当然:“道理又不能帮你赶蚊子。”

尾生哑然,看着那几只晕头转向的蚊子,再看看枝头巧笑倩兮的树妖,那些“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圣人教诲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和嘴角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弧度。

渐渐地,月啼树下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据点”。每逢满月,月啼暇的妖力最为盈满清澈之时,尾生便会在树下读书。清朗的诵经声流淌在月色里,月啼暇则安静地坐在树冠深处,繁茂的枝叶是她天然的屏障。她闭着眼,尾生的声音便成了最好的滋养,抚慰着她在漫长岁月里偶尔生出的孤寂。有时她听得入神,会不自觉地用妖力催开几朵小小的月啼花,淡紫色的花瓣无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轻轻覆盖在尾生摊开的书页上,或是落在他微凉的肩头。

尾生起初会被惊动,抬头寻那花瓣的来处,却只见树影婆娑,月光如水。次数多了,他便也习惯了。偶尔拾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纹理,心头也会泛起一丝莫名的安宁。他依旧恪守着距离,话不多,但那些关于“礼数”的藩篱,在月下、在花雨中,似乎正被某种无声的暖意悄然融化。

一次雨后,村外泥泞。尾生抄完书回柴房,月啼暇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行至一段陡峭湿滑的下坡路,尾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小心!”惊呼声未落,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托住了他的腰背。尾生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看去,只见月啼暇脸色微微发白,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绿芒。她脚下的泥地,几根细小的藤蔓正悄无声息地缩回地下。

“多……多谢月啼姑娘。”尾生站稳,气息还有些不稳。

月啼暇飞快地收回手,藏到身后,像是怕他看见什么,勉强笑了笑:“路滑,当心些。”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远离了路旁雨后愈发汹涌流淌的小溪涧。那涧水浑浊,裹挟着泥沙碎石,哗哗作响,奔腾而下。

尾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后退的动作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他看着她裙摆下露出的纤细脚踝,在浑浊水汽的映衬下,那肌肤似乎比平时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非人的质感。

“月啼姑娘……”尾生迟疑着开口,“你……怕水?”

月啼暇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看向远处山峦:“树嘛……扎根在土里,总是不喜欢被水泡着根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微微攥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心底真实的恐惧。

尾生沉默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从那以后,若遇雨天或溪流涨水,他总会刻意绕开那些必经的水边小路,宁愿多走几里崎岖的山径。月啼暇看在眼里,并未说破。只是在某个绕路归来的黄昏,尾生精疲力尽地坐在月啼树下歇息时,她悄然递过一枚熟透的野果。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尾生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驱散了跋涉的疲惫。无需言语,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已在山风暮色里悄然流转。

季节流转,夏末的燥热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浇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青溪村上空。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溪水早已不复清澈,变得浑浊而湍急,裹挟着枯枝败叶,发出沉闷的呜咽。

傍晚时分,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开了天幕。雨点不是落下,而是砸下!顷刻间,天地被狂暴的雨帘吞噬,白茫茫一片。雷声在低垂的云层里翻滚炸裂,闪电如银蛇狂舞,每一次撕裂黑暗,都映照出村外那条平日温顺、此刻却如暴怒黄龙般咆哮奔腾的青溪。暴涨的溪水疯狂冲击着两岸,浑浊的浪头拍打着那座连接村外与渡口的简陋木桥。桥身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解体。

柴房内,豆大的油灯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狂风吹得忽明忽灭,剧烈摇曳。尾生坐在唯一的破木桌前,心神不宁。桌上摊着抄了一半的书卷,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投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雨世界。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几天前,也是在这月啼树下,他对月啼暇说,想带她去山那边的小镇看看庙会,给她买一支镇上姑娘都喜欢的绒花簪子。月啼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辰。他约她今夜,在村外那座石桥边碰面,一起出发。

尾生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箭瞬间劈头盖脸打来,几乎让他窒息。门外的景象如同末日,雨水汇成浑浊的河流在泥地上肆意横流,远处的溪水轰鸣如雷。他心头一沉,这样的天气……她怕水的。

“白玄,”他下意识地低语,随即自嘲地摇摇头,五百年前,何来白玄?只有他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抓起门边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伞骨在狂风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瞬间就被撕裂、卷走,雨水瞬间将他从头浇到脚。单薄的青衫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他牙齿打颤,每一步踏在泥泞里都异常艰难。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约了她。他尾生应下的事,刀山火海,也必践诺!

村外那座石桥,此刻已成了怒涛中的孤岛。浑浊的洪水汹涌地漫过桥面,冲击着桥身。桥头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立在浅滩上的枯柳,被水淹没了大半树干,成了湍流中唯一可抓附的东西。

尾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桥头,浑浊的洪水已淹到小腿,冰冷刺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抱住那棵枯柳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脸,几乎睁不开眼。他抹了一把脸,焦急地望向村口的方向,目光在茫茫雨幕中搜寻,期待着那个青衣身影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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