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桥头,浑浊的洪水已淹到小腿,冰冷刺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抱住那棵枯柳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脸,几乎睁不开眼。他抹了一把脸,焦急地望向村口的方向,目光在茫茫雨幕中搜寻,期待着那个青衣身影的出现。
时间在冰冷的洪水和狂暴的雨声中一点点流逝。桥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水位也在缓慢却无情地上涨。尾生的嘴唇冻得发紫,抱着树干的手臂早已麻木僵硬,只剩下本能的死命坚持。他怀里,一直用体温护着的东西,此刻被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紫色月啼花。他答应过她的,桥边相见。花在,人在。
“月啼姑娘……”他喃喃着,声音被风雨撕碎,“我等你……”
与此同时,村东头那棵巨大的月啼树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枝叶发出痛苦的哀鸣。
树冠深处,月啼暇脸色惨白如纸。她蜷缩着,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惊雷炸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每一次闪电划过,映照出她眼中深切的恐惧。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水汽,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穿她的妖力屏障,让她感到窒息般的虚弱和源自本能的战栗。雨水顺着枝叶流淌,汇聚成冰冷的水流浇在她身上,每一滴都像在灼烧她的皮肤。
不行……尾生还在等她!在桥边!那个地方……洪水!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恐惧之海里顽强燃烧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碧芒。强忍着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和妖力被雨水侵蚀带来的剧痛,她周身泛起一层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绿色光晕,身影在树冠中倏然消失。
下一瞬,她踉跄着出现在通往石桥的必经之路附近。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原本的小径早已被汹涌的山洪完全截断!浑浊的黄泥水像一条暴怒的巨蟒,裹挟着石块和断木,轰隆隆地冲过山坳,彻底断绝了最近的道路。
“不——!”月啼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她抬头望向石桥的方向,眼中碧芒疯狂闪动,试图穿透重重雨幕。妖力不顾一切地燃烧、透支,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树皮般的纹理,发间那朵月啼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终于,她“看”到了!
就在那摇摇欲坠的石桥边,在齐腰深的浑浊洪水里,那个固执的书生,正死死抱着一棵枯柳的树干!洪水像无数只疯狂的手在撕扯他单薄的身体,每一次浪头打来,都几乎将他吞没。他脸色惨白,嘴唇青紫,身体在冰冷的水中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抱着,像抱着此生唯一的锚。他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小小的、淡紫色的东西……
时间!需要时间!月啼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一个源自血脉的、禁忌的秘法在她濒临崩溃的识海中疯狂闪现——燃烧千年妖力,撕开时间的罅隙!哪怕只换得弹指一瞬,让她能出现在他面前,推开他,或者……替他挡下那灭顶的洪流!
她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如爪,指甲瞬间变得尖锐如枯枝,直刺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触碰到心口皮肤的刹那,狂暴的妖力在她体内不顾一切地压缩、点燃,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破体而出!发间的月啼花瞬间凋零成灰!
然而,就在那足以逆转一丝时间的妖火即将焚尽她自身的刹那——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撕裂天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开!
几乎同时,桥头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的巨响!月啼暇燃烧秘法的动作被这天地之威狠狠打断,妖力反噬,她“噗”地喷出一口淡绿色的汁液,身体如遭重击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山坡上。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眦欲裂!
只见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巨浪,如同洪荒巨兽的利爪,狠狠拍在那座早已不堪重负的石桥上!桥身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从中轰然断裂!连接着尾生所抱枯柳的那半截桥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朽木,被狂暴的洪流瞬间卷走!
“尾生——!!!”
月啼暇的嘶喊撕心裂肺,盖过了漫天风雨。她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在巨浪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只被浑浊的浪头高高抛起了一瞬,手中那点淡紫色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便被无尽的黄流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洪水咆哮着冲过断桥的残骸,仿佛从未有过那个固执等待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绝决。她燃烧妖力试图撕开的时间缝隙,终究没能赶上那吞噬一切的洪流。秘法反噬的痛苦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体内搅动,但比起心口那瞬间被掏空、被碾碎的剧痛,这肉身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等我!”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吞噬了尾生的滔滔洪水,发出泣血的誓言。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疯狂肆虐,混合着嘴角溢出的淡绿汁液。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轮回的执拗和绝望。
“尾生……等我!”
“下一世……我一定先找到你!一定!”
狂风卷着这泣血的誓言,抛入漫天冰冷的暴雨之中。雨幕无边无际,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悲恸与遗憾,都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唯有那滔天的水声,如同亘古不变的叹息,在群山间回荡。